• 倾诉是一种能力,静默更是 - [碎语]

    2009-06-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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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亲爱的小夏:

    原谅我到现在才给你写信,你知道的,整整一个五月,你和我过得都很糟糕。你是低声下气向一个无良的装修师傅讨回定金,最后还是得拗到110才勉强解决,而我,则是顶着烈日在这个城市搜寻了大半个月,莫名奇妙赔上金钱与自尊,放低姿态好心好意亲自上门赔礼道歉,却仍被一个老太太诅咒出门被车撞死。一转身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,你说你以前只要一与人争执,立马脸涨得通红,语无伦次,还止不住地哗哗流眼泪,气势整个就弱掉,但这次你却处理得很好,没流一滴泪,所有定金悉数讨回。可是我啊,还是这么弱,遇到这些事,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一旦遭受些许伤害,我总要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代谢与平复。当天夜里宝贝陪我去海边散心,他穿得少,吹到手臂上起鸡皮疙瘩,我一共吃了三个冰淇淋,即便如此,直至第二天晨起醒来时,脑子里还是会晃出那个老太太的脸,还是会觉得很受伤。不过是一笔没成功的交易,定金我也赔了,歉我也道了,她凭什么还要义正词严地侮辱我的人格,而我为什么竟还傻乎乎地一声不吭站在旁边受着,没有人来拉我我还不走。

   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生活,你总免不了会遇到这些事,无关紧要却煞是磨人。我想我也只是被磨损,处于其间,任凭它推搡挤揉,一言不发,除了疲累,竟一点感觉也无,我不知这是不是所谓的逆来顺受。即便是疲累,也是那种在物理空间里平行移动带来的身体上的倦怠感,仿佛饱餐一顿饱睡一觉,第二天又能完整如初。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琐事,日日夜夜循环往返不停不息,倒仿佛它们才更像某种生命体的存在,不断新陈代谢,产生能量,挟裹着我们在时间的横轴上平移,只是平移而已。从春到夏,从秋到冬,一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。我们算不出究竟会有多少时间和精力,要耗费在这类事情上。

    其实这些既然避无可避,我也并不觉得会有多少伤和怨,只是一年比一年更沉默。如果有无奈,那是因为生命这样孤独,赫然地塌陷下去那么大那么深的洞,我们急急地想要找些适合的东西来填补,急急地担忧着如果我们不尽快作为,它将塌陷得更大更深,却不得不劈出一大半的时间精力来应付那些事,想来就觉得十分沮丧。前段时间我看村上,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,那个中年男人即将在二十几个小时之后彻底消失,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时间里,想晒个太阳,竟连绵阴雨,也无人需要告别,经行于世上三十几年,有过朋友、婚姻,最后还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单独体,也想好好计划如何过完这剩下的二十几个小时,搜寻一遍后却发现原来也想不出特别需要做的事,这一天,竟也与自己的平常日子没什么区别,在餐厅慢吞吞吃三明治,细细观察不相干的陌生人,在公园望野眼打发等人的时间,还要帮一个女孩去洗衣店,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对着滚筒洗衣机,等着衣服洗完、烘干。时间只剩下这么多,应该多么宝贵,而他却还是将一大部分消耗在这些无意义的琐事上,三十几年的沉重记忆,都来不及粗略挖掘些许,于是轻飘飘地消隐。小说写到这里,仍笔调清淡,速度轻而缓,稀松平常的,而我却在这一刻红了眼睛。这么深刻的孤独。

    以前我不喜欢村上,看着看着总难以为继。觉得他废笔多,又爱在语言逻辑上耍聪明,一句话的意思,要拐几个弯才阐明,一件事物,反复提及,一个故事,匍匐许久才缓缓站起。而今我明白,那原都是孤独,静默、迟缓的孤独。像我喜欢的有些电影,稀稀落落的琐事琐物,都是平行蒙太奇,你看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,会觉得都是些有的没的,毫无干连的散乱着,但看到十分钟,二十分钟,三十分钟,便看出了其间的孤独。电影有意境,文字有气场,那些稀稀落落的笔触,我而今终于看懂了,都是孤独。

    我每次回来,再每次离开,都会看到你写,觉得我越来越安静。是,很多事件、经历、情绪、意念,我都不再倾诉。仿佛倾诉是种消耗巨大能量的行为,从头至尾,事无巨细,都如同挥起锄头,在烈日下一点一点的挖出来扒拉出来给人看,倒不是因为需要暴露的恐惧感,而是觉得这样做实在太累了。与其动用巨大与人倾诉以求得些许安慰,我更愿意蛰伏在原地,留存体力睡上一觉,醒来后简单扫扫灰尘,然后继续上路。那些暗涌的情绪流,我已经不介意将它们暂时封存在地壳里,也不介意它们有朝一日凝结、石化、或者腐败、分解和消隐,我再也找不到。这些年来,我甚至对自己的倾诉都日渐稀少。每当我想完整叙述,却发现很难集中注意力。大概我已渐渐丧失倾诉的能力,也因为如此,我开始觉得我不再适合写作。我只能躲在书本、电影和音乐后面,隔离和缓冲那个内在的自己,并取得一种曲折的连接,寻找并释放那些本该倾诉的东西。

    在失去倾诉能力的同时,我渐渐获得了静默的能力。你也许会说,静默不是无法倾诉以后呈现的一种状态么,是一种无奈的表现。若在以前,我也会这么想,可如今,我开始渐渐觉得它是一种能力,是需要在漫长时间里修为、操练才可获得,虽然从表面上看似乎并不值得有丝毫欣慰和炫耀,但我却觉得它是比倾诉更强健的能力。

    你那天对我说起你和她的事,她要离开前,在你的店里逗留好久,反复对你说,我走了啊,我这就走了啊,你甚至开始不耐烦,开始打发她,好咯好咯,你走咯,我晓得了。然后你轻轻跟我说,你就此觉得你们再不会见面,虽然你们依然会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各自出没,但直觉你们再也不会有交集。夏,我听到这里,心里顿时落下一阵雨。可我在那一刻也真的没什么好说,无论对你对她。她不会明白,这个22岁的夏天发生过的抽风似的一切将留下什么样的印记,那是她这个年纪不屑不甘不能也不愿去仔细理解的,但我懂,我懂你所有说出来的,和没有说出来的。我知道你是怎样的失望与孤独。

    就像我那个自私的毅然背转过身的22岁的夏天,我同样不曾明白在转身的那一刻,那个定格的画面将会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晕染出怎样篇幅的孤独。那时的我自恋、自缚、自艾、自怜,我在自己身上涂写安妮宝贝式的苍白贫血的爱情故事,我低垂着一张娃娃脸嚷嚷着我已这样苍老,我的孤独其实只是华丽丽的亟待去表演的寂寞。我如今思考所谓错失,大概只是在当下,一个人并不能正确理解另一个人的孤独,就像她此时也不能理解你的孤独,但是亲爱的啊,有一天我们谁都会变得一样孤独,在一切人和事面前终于静默不语,什么声音都不再想发出。

    我现在知道的他,是这样一个中年男人,繁华节庆时带一只狗出门沾染人气,早餐只有一杯水和一支烟,还在艰难地写着反反复复推倒再重来的长篇小说,忽然间又要远离、失踪、去流浪去漂泊。而我能怎样呢,我只有静默,不是不难过,然我什么也不想说,什么也不想做,只剩静默,静默是我对这一段过往最真诚的留存与珍视。而且也因着这样的静默,我便明白,我比他其实还要孤独。

    亲爱的,许多事,许多话,我已疲于再说。如果有一天,我在这世上所有的生存能力都消失,我知道至少我还保有静默。我至少还会剩下这一种能力,与自我,与世界,与生活,对抗或合作,它有着这样完美的双刃,可攻可守。一想到这些,我就觉得轻松起来。至于孤独,你都说了,它是生命的本质,所以我们不要再去折腾自己和生活,意图去减轻它、甩掉它、清除它,我们能选择的,只是对待它的方式,或倾诉,或静默。

    我等着你,不论你将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。

    蓝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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